五四英才怎样留学

     摘自《对岸的诱惑》赵毅衡 著 

  今天的留学生涯与五四时代自有许多不同,但当初那些大家在海外的经历,毕竟还是值得借鉴的。这里选摘的三位,在五四时曾同声相应,名震海内;有趣的是,他们在海外的足迹却大相径庭。

                    傅斯年“学而广则仕”

  1917年,留洋出身的胡适到北大哲学系任教。当时北大文科学生中,学问功底最好的,是山东来的傅斯年,绰号“孔子后第一人”,被传统派教授黄侃、刘师培等视为国学后继者。在胡适感召下,傅斯年发起《新潮》杂志,与《新青年》呼应,为新文化作鼓吹,李大钊在北大图书馆为《新潮》专辟了编辑部。“五四”当日,火烧赵家楼,傅是带头者之一。
  北大毕业后,傅斯年于1919年冬,从上海启碇到英国留学,慨然有尽览西学的壮志。同行的俞平伯,到英国没有一个月,就乡思难忍,洋食难吃,苦不堪言,偷偷溜走。傅斯年为了追回好友,一直赶到马赛,也没能说服他。与俞平伯正好相反,傅斯年刚到英国,就在北京《晨报》每日连载《英伦游记》、《留学英国最先要知道的事》之类的文章,俨然成为英国留学专家。
  1920年夏天,傅斯年进入伦敦大学心理学系,想师从实验心理学的创始人斯皮尔曼教授读心理学博士。斯皮尔曼却要他从本科一年级读起,傅斯年倒也没有泄气,因为他已抱定“留学不为学位”的宗旨。
  傅斯年在伦敦时,住在泰晤士河南岸的Clapham。墙上挂的是他心目中(其实是“五四”一代中国人心目中)三位英国文化英雄的肖像:肖伯纳、达尔文、密勒。在伦敦时,他曾帮助名作家威尔士写他的《世界史纲》的中国部分,喜看歌剧(因为有志改造“中国旧剧”),喜读小说。现在台湾中央研究院有“傅斯年藏书室”,里面西文书门类之多,令人惊奇。如此几年下来,所得甚多,实验心理学这一主课却越学越觉得没意思。这门课是一板一眼的数学化的测试统计,为此,傅斯年还加修了数学与化学课程,结果发现是在把人当做实验动物,与“改造中国人心理”的手段、目标相去甚远。二十年后,傅斯年写了一本《性命古训辩证》,讨论中国人心理与概念的关系,但是方法却是国学的文字训诂,与所学的实验心理学完全无关。
  1923年秋季,傅斯年决定离开伦敦大学,转到柏林大学。在英国留学三年,专攻一门,使他失望。到德国后,他干脆又从人文学院本科一年级读起,不定专业。他参加过东方学家傅兰克的西藏学课,而且依然旁听物理、概率论数学,还到爱因斯坦的研究生讲习班听相对论。
  当时聚集在柏林大学的有一大批中国朋友,包括陈寅恪、俞大维、毛子水等,加上徐志摩、赵元任、金岳霖先后来访,均为一时之选。这批中国学生,都以欧洲启蒙大师莱布尼兹的通才为治学榜样,同时学多门,形成了一个“中国百科全书派”。傅斯年之求博,甚至在这批人中,也成为奇谈。有一次吃饭,傅斯年书包奇重,原来是装着三大卷《地质学》。连主攻地理、兼学希腊罗马古典的毛子水,都说他如此读书,将“劳而无功”。
  1926年,胡适到欧洲,傅斯年作为胡门第一弟子,赶到巴黎见面。二人长谈后,胡适非常失望,觉得傅在欧洲六年,“漫无纪律”,远不如留在国内的顾颉刚用功而有所成。这位当年来听课能使胡适提心吊胆的学生,“整体治西学”六年后,竟然会因为“不用功”而受老师训斥,也是奇事。
  傅斯年1927年任中山大学文学院主任时,鲁迅任教务主任,二人来往甚多。据鲁迅在私人通信中记载,傅斯年“近来颇骂胡适……胡对他先有不敬之言,谓傅所学名目甚多,而一无所成。”
  傅斯年回国后,在中山大学、北京大学、中央博物馆、中央研究院任主任、所长、校长、院长。他于1928年在广州筹建并主持了中央研究院“历史语言研究所”,支持了对安阳殷墟的重要发掘,功不可没,至今为人称道。1950年,中风去世于台湾大学校长任上。他一直当学术领导,又以学者身份参政,留欧得来的博学广知,正得以用所长。但是“学而广则仕”并非傅斯年当年求学之初衷,碰巧而已。

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刘半农务求专精

  刘半农原本没有读过大学,从常州中学毕业后,做过一些杂事,1912年,二十岁到上海“作文化人”,参加新剧团,又演又编,发表小说,几乎每一篇都开出一个新名堂;又弄翻译,无所不译,尤多侦探小说。“伴侬”这个寻芳公子式的名字,成为上海滩文学新星。
  但是,1917年,他在《新青年》上发表《我之文学改良观》,率先支持文学革命。同年,被蔡元培邀请到北大预科做国文教员。可能是蔡赏识他,1918年,北大上报教育部,保送刘半农到英国留学,想让他补上大学教育。
  刘半农在伦敦大学院语言学系就读,进了语音实验室,学习各种实验方式、仪器设备。比他稍晚到一些的傅斯年贪多务得,刘半农则从无此野心。
  原因之一,是他的明智。作为中国最早的新诗人之一,他很想研究文学,至少兼读文学。他说,“一到国外,就立时觉得二者不可得兼,马上决定专重语言学”。又发现西方语言学,活语死语要弄上十年八年,更退一步,“侧重”语音学。再后退一步,专攻实验语音学。他后来自称他的留学策略是“退避三舍”,野心不能太大,太大不免逐渐缩水,不如当初就把自己看小些,即在小事上做水磨功夫。
  原因之二,是他依然把国内文化界视为他的战场。人离开了,心没有离开,声音也没有离开:他依然不断卷入论战。1920年8月,在《时事新报》发文,提出汉语应当添加“她”字,引发一场大争论。一时国内报上都是《难道刘半农错了吗?》、《刘半农不错谁错?》,弄得刘半农之名,比他在国内时还响亮。鲁迅十多年后回顾,赞其“很打了几次大仗”。
  野心不大的另一个原因,是刘半农有家有小,一个人的奖学金要养活五口之家,与在国内时之丰裕,对比太大。在伦敦期间,刘的学术活动虽依然活跃,但写诗时就情绪泄露无遗。《1921年元旦》这首诗,副题为“在大穷大病中”;《稿子》一诗,说是从编辑那里拿回退稿,外面黄昏的街上下着雨,“冷水从帽檐上,往下直浇”,回到家,妻病孩子饿,“最后一寸蜡烛昨天已点完”。但是刘半农有个能力,即叹穷只限于写诗。他在伦敦做的歌词《教我如何不想她》,则成为传唱几十年的情歌。
  刘半农在1921年夏天转到巴黎大学。法国“国家博士”答辩,是出名的难。记得曾听过钱钟书先生在闲谈中说,法国“汉学大师”伯希和等人,喜欢在博士答辩时以偏题难倒中国考生以炫学,钱对此很反感,因而放弃在法国读博士。无怪乎刘半农答辩,“气氛紧张”,考了七个小时,结束时,刘半农已精疲力竭,由朋友搀扶出场。
  刘半农是个聪敏人物,鲁迅称他为“上海来的才子”:点子多,头脑快,什么都来得一手。但是,他在学习上极其专精,务求甚解。1921年,才留学一年,便已经向蔡元培提出《创设中国语音学实验室的计划书》;1924年出版《四声实验录》;回国后,成为中国实验语音学的创始人,把自南北朝以来历史悠久的中国音韵学推进成为现代学科。1934年,刘半农远道去绥远塞北,调查语音,绘制雄心勃勃的“中国方言地图”,不幸染回归热而亡故,年方四十四。

                     康白情彼岸歧途

  1922年,胡适第一次去看深宫中的溥仪,看见这位下台小皇帝竟然在读康白情的诗,大为感动,就多方鼓励。后来溥仪也写了几首新诗,学的康白情风格,可见当时康白情的影响。
  康白情可以说是第一位北大诗人,五四时代第一青年诗人。同时,他也是一个社会活动家,发表了一些政论文章,意气风发,有文采有胆识。在北大做学生时,康白情的傲慢已有名。每次上课,照例姗姗来迟。他上马叙伦的“老庄哲学”课,没有一次不迟到。一日,马叙伦讲得正兴起时,康白情又推门而入。马叙伦责问康白情何故来迟。诗人答:“住得太远。”马先生生气地说:“你不是住在翠花胡同吗?只隔了一条马路,三五分钟就可走到,何谓远!”诗人马上说:“先生不是在讲庄子吗?庄子说:‘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’先生不以为远,而我以为远。”气得马先生无话可说,只好宣布下课。
  1917年北大首创由学生主持“教授会”,四个学生领袖——傅斯年、罗家伦、张国焘和康白情——分别担任四个学院的“主任”。1918年《新潮》创刊,康白情任干事。《新潮》成为全国风起云涌的学生刊物之首。康白情又是“少年中国学会”的中坚分子。1919年5月3日夜,在北大学生千人大会决定第二天游行示威之后,校长蔡元培急召五个学生领袖开会作筹划,这紧要关头的“五大领袖”是傅斯年、罗家伦、许德珩、段锡朋、康白情。五四事件得到全国响应之后,康白情率领北京学生代表团赴沪,当选为全国学生联合会主席。
   1920年,五四青年中的佼佼者纷纷出国,而康白情的出国,更不同凡响——是蔡元培向南洋烟草公司募来的款,亲自选出这届北大毕业生中几个最堪造就的人才,赴美留学。康白情与段锡朋、罗家伦等人的出国一事,被报刊比为晚清朝廷派出考察宪政的“五大臣出洋”。
  康入柏克利加州大学,选修“近年社会改造学说”。从康白情相当辉煌的大学时期来看,他可以在文学和社会活动两条路中做一选择,因为二者他都做得有声有色。但是,中国现代文化界及政治界二者都处于起步阶段,这固然为有才干有雄心者创造了脱颖而出的机会,也给某些实际上毫无经验的青年制造了不必读书,不必找指导,就可以包打天下的假相。
  康白情念兹在兹的是中国国内政治,因此不断与在美的“少年中国”积极分子,如张闻天、袁同礼、方东美等人保持联系,讨论政治。他经过日本与日本共产党联络,到美国又与美国共产党联络,最后却在旧金山另找到一种政治势力。旧金山洪门帮会之盛,使他以为找到了实现政治抱负的机会。他的家乡四川安岳为袍哥势力中心之一,他11岁即“参加”帮会。到加州后又加入旧金山洪门致公堂,1923年7月拉上加州大学几个中国同学入伙,发起了一个新的政党“新中国党”。此时康才二十八岁,竟然自己出任“党魁”,并立即在西方各地唐人街发展组织,在上海、北京等地设党部,并四处拉各国留学生,如刚到法国的李人等加入。这个以帮会为基础的“政党”一时气势大盛,康白情以领袖身份回国“指导”,把加州大学四年学业抛到九霄云外。但是此“政党”系以华侨社团为基础,康白情一回国,就土崩瓦解了。
  康白情过于发达的领袖欲,使他失去昔日老师辈人物蔡元培、曾琦、李大钊等的好感。他既无法回美国继续学业,又无法投效北伐,只能回到四川老家,成为军阀刘湘为幕僚。40年代末,他到广州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。1958年成为右派分子,退职返乡。船行途中,未进三峡即病死于湖北巴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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